如何煮狼

如何捕捉狼
有创意的节约，是华丽的原动力。
——《论贵族》，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上一次大战时（“上一次大战”如今代表不同的意义了，我写下这个句子时，不过三十来岁，当时想到的是一九一七年前后的事，眼下我早已四十好几，心里往往会先说“下一次”，继而才会想到“上一次”……），一度对糖和奶油实施配给制度，施行期不长不短，恰好足够让每一位热心的年轻家庭主妇惊慌，我奶奶坐着边打毛衣，边听一小批激动的主妇，以自豪却不失夸张的语气，讨论各自用什么节约的办法来烤蛋糕。当然，每位太太都觉得自个儿的法子最好，要么坚称用红糖或焦糖浆加小苏打，比用白糖要好得多；要么说，只要多加点香料，就可用培根油脂来代替牛油，或者说，根本用不着加蛋。
最后，奶奶叠好正在打的毛衣，接着握起双手，手指交叉。她可难得如此，因为她认为，凡是真正的淑女，一刻都不可让自己的手指闲散无事。
“各位的谈话的确是很有趣。”她平日讲话的语气，本就有点酸溜溜的，此时更甚。（有人对我表示，奶奶不可能像我一向形容的那么不讨人喜欢，只有精神医师才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各位好朋友，最教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听了一下午的话，我这会儿才明白，我结婚成家已经五十多年了，都不晓得自己一直都在用战时的预算持家呢！我以前从来就不知道，用常识下厨，竟然只有在紧急时期，才称得上时髦。”
奶奶的观察所得，遣词用语大可不必如此冷嘲热讽（就我听来的说法，奶奶自认，平时非得装出一副很不好相处的模样，否则便是软弱的表示），不过她那番见解，在当时看来，大概是正确无误的……而今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更加中肯。（这会儿也一样，事隔八年，所谓的和平时期！）
本国每一份印刷精美的杂志，时时充斥着整页的广告，建议所有的美国人“试试看较廉宜的肉品所带来的新震撼”；各家妇女刊物的家政主编则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报道一项教人兴奋的大发现，那就是同样一笔钱，能够并且应该买到更多的东西。维生素为人津津乐道、大书特书——说法偶尔有点含混不清——我们丢弃的食物足可供养欧洲，此一陈腔滥调，在每则社论专栏中，抬起它那颗空洞的脑袋瓜。（此处用空洞二字来形容如此痛苦的事实，似乎太过残酷冷血。到处都有一大堆被浪费掉的马铃薯、咖啡、细嫩的乳猪和奶粉，我们的经济也好，我们的良心也罢，都因此更加羞愧难当。）
换句话说，并非所有的妇女都像我奶奶那么明智，直到她们不得不如此。我相信，她们起初只是一时热心过度，被冲昏了头，接着下来，她们也会跟她一样，变得彻底实际起来，而且肯定不会像她那么尖刻。
一旦狼开始证明，它真的来了，这时你会清清楚楚地感到慌张，这一点是事实。“皇天在上，干活吧！干活吧！”
你和朋友提起，他们要么跟你一样脑中一团混乱，要么满脑子全是耸人听闻的种种谋生对策，比方和另外三对志同道合的夫妇，一同到市府临时供应站，采购各自所需的粮食。
你和一位女性前辈谈起，她往往会写张长长的清单给你，列出每样菜都少不了蛋和鲜奶油的食谱，就算你负担得起，这两项材料都会引发你家那口子的花粉热，这清单越看越不可靠。
你阅读的杂志文章，充斥着繁复的表格，不时提到维生素B1、维生素B2、非有机营养素和国际单位。你设法郑重处理，准备好一本辞典和一支铅笔，至少填满整月表格中第一周的部分，在上头以小圆圈、三角形和箭头做记号，表示各种矿物质和维生素，直到你在对手杂志上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格，才恍然大悟，原来对你来说，它已蒙上一层象征意义。（我想我们这会儿看到这类的对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兴奋。这或许不是个好迹象：吃药、打针并非万能！）
战事初起的头几个月期间，连广告上都充斥着错误的资讯和狂热（有篇跨页广告以一副俨然发现了什么令人屏息以待的大事的口吻，重复节约再节约这个字眼，足足有十七遍之多），随处可见千篇一律的文章，无非在倡导如何乐在采买廉价食品，并且少买一些，阴霾当头，我们务必得学会如何更善加发挥每一块钱的购买力。
以前怎么样都没想过这类事情的妇女，即将发现燃料和灯火变得珍贵稀少，而且绝对无法囤积，就算她们有足够的钱付账也一样。一开头，她们气恼得很，但后来还是学会只用一点点瓦斯和电力，运用巧妙而节约的方法，烧出好菜。（在和平时期买得到的现今这些锅碗瓢盆，是足以应付战时节约政策的卓越投资。只要善加利、用，像水煮蛋这样简单的菜色，所耗费的燃料会比用一个设计拙劣的薄锅子来煮，少了一半。即使在今日，煮一颗水煮蛋所花的时间和一七二二年时，还是差不了多少。）各家杂志都给出了一大堆不错的建议，还有很多像我奶奶那样的人也各有对策，因此，到头来，请自作明智的判断。
重点在于，挑出你自己最喜欢做的事，这么一来，尽管这世上各式各样教人气结的意外越来越多，你仍可活得称心又如意。（其中有些意外挺滑稽的，比方装了牛奶固体物资、氧化氮之类东西的密封罐，当以罐口朝下的正确方式握好时，它会喷出“甜点浇头”，令人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发泡鲜奶油，可要是一不留心将罐口朝上，便会在室内造成挺有意思的社交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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