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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书评

土地疤痕深处迸出的文字

来源:南方日报 张柠

今天的写作者,有意无意在忽略一个古老而且致命的问题:为何写作?那些为了获得肯定和奖赏而写的作品,叙事看上去很精致,结构看上去很巧妙,立场看上去也正确,但缺乏一种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魂魄,一边是行尸走肉的技术,一边是魂魄正在与钱和权打情骂俏,真正的问题被掩埋在这个时代的垃圾堆里。

读完了《一个村庄里的中国》,我发现,青年学者熊培云的文字和写作风格,是我们这个时代里的稀罕物。与小说家相比,在讲故事或者组织一个庞大的叙事结构这方面,熊培云并没有显示出其优势。与书斋里的学者相比,在建构一个逻辑体系和归纳一些概念这方面,熊培云也没有显示出其优势。为什么他的写作能够产生巨大的吸引力?最重要的在于,他对为何写作这一基本的、却常常被忽视的问题,有十分自觉的意识。与此同时,他将作家与知识分子这两种思维方式,将非虚构虚构这两种写作方式,成功地结合在一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理性思考,感性表达。还有,他针对不同的问题,选择了不同的文体,是对跨文体写作的有益尝试。

熊培云这部书写作的对象:赣北乡村,是我熟悉的。在《土地的黄昏》一书的序言中,我有过与熊培云类似的表达:写一部充满情感的理智之书,也就是将情感的产生问题化,将问题的表述情感化。我的潜台词是:反对没有真问题的空洞、盲目、虚假的抒情;避免没有情感的僵死的逻辑和学理。同样,所谓的跨文体写作,也不是将不同的文体拼凑在一起,像堆积木一样。所谓的非虚构写作,不能与新闻写作混为一谈。在一个价值和人心杂乱无章的时代,呈现出价值观和情感方式的碎裂状态,应该是一种有效的写作姿态,比那种死死纠缠于总体性的做法显得更诚实。但碎裂的背后却有一种新的总体性,那就是情绪,是关怀,是救赎(自救与救世)的冲动和想象。

真问题而萌发的写作冲动,才能真正抵达问题的核心,才能让文字产生真正的艺术效用。沦陷的故乡、颓败的土地,城乡之间至今尚未愈合的疤痕,传统权力(家族)与现代权力(行政)交替中的悲剧,面对因钙化而丧失生长性的土地和人心的焦灼,漂泊的灵魂在断裂了的回乡之路上的低吟,还有对新的整合的可能性的希冀,这些都是熊培云写作这部书的基调,也是一种带有救赎色彩的写作方式的逻辑起点。

粗看上去,《一个村庄里的中国》这本书像一部散文集,但它无疑不能用这一传统的文体概念去命名。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多种文体交织在一起。首先当然是充满想象的抒情性文字,这是作者情绪的流露。此外还有历史考据,主要是呈现近100年来中国乡土社会的变革史和问题史;口述历史的记录,这是对被历史删除的当代乡土遭遇史和故乡颓败史的补充性陈述;乡土社会学论述,包括对被遗忘的社会学家董时进的介绍,对土地制度、户籍制度、生育制度、乡村民主的考察。而且这些文字有很强的文学性,或者说具有非常丰富的经验材料做支撑,使得那些感觉上非常理性、非常抽象的问题,变得具象而可感。

其中有些章节写得非常精彩。比如《六畜兴旺周杰伦》对家畜的描写;《生育的故事》中对农妇生育过程的触目惊心的陈述;《摸着石头进城》中的上学记参军记打工记出乡村记,颇有古代史家笔法。《几户人家》中对乡亲大宝、阿毛、兰阿姨的性格刻画,具有小说家的笔法。写得最有创造性的还是第六章《生活与信仰》,其中的麻将与宪政农民怎样修行山坳上的赞美诗沦落风尘的村姑等,涉及的都是重大的问题,笔法中具有蒙田式的智慧,采用的是卡尔维诺式的的笔调。举重若轻的修辞风格,是情感和理智折衷的产物。

2005年,我写完《土地的黄昏》之后,曾计划下乡去住一年,补写我不曾涉及的、关于20世纪80年代以来当代乡村颓败的内容,遗憾的是一直没有成行。今天看了熊培云的书,我觉得我那没有实现的计划,已经是多余的了。当然,我也希望熊培云的下一部作品,在充沛的情感叙述中,能增加一些模式性的归纳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