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讲好一个故事而已：布洛克访谈

2006年09月22日  南都周刊，记者 陈黎

《八百万种死法》

作者：劳伦斯·布洛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2006年9月第1版

《八百万种死法》是美国布洛克的《马修·斯卡德探案系列》中较为早期的作品。故事内容描述私家侦探斯卡德在进出圣保罗教堂戒酒聚会的日子中，接了一名妓女金的委托案件，去跟皮条客钱斯谈判金想从皮肉生涯引退之事宜。钱斯表现出一付完全不在乎旗下女孩不做了的态度，反正等着下海的替代者多得是，斯卡德的任务于是轻松地达成。几天之后，杀人事件发生，金惨死在一家旅馆床角的地毯上……是谁杀了金？跟着布洛克笔下的每个出场人物抽丝剥茧地看下去，会发现作者给的线索实在是少得可怜，每个出场人物几乎都没有杀人动机。原来，线索并不是在每个出场人物上，而是在侦探斯卡德手里翻阅的报章当中、在他与旁人闲聊的对话当中、以及在这个八百万人口居住的城市里每天上演的不同死法当中。是的，故事的重点并不在于谁杀了金，而在于金为什么会死，是怎样的死法。

劳伦斯·布洛克（1938--）

现居纽约。享誉世界的美国侦探小说大师，当今硬汉派侦探小说最杰出的代表。1994年爱伦坡终身大师奖得主，曾三捧爱伦坡奖，两夺马耳他之鹰奖、四获夏姆斯奖等重要硬汉派侦探小说奖项，2004年最终获得钻石匕首奖。他的小说不仅在美国备受推崇，还完全征服了自诩为侦探小说故乡的欧洲。布洛克最具魅力之处，是他能在类型小说上兼具娱乐性及文学性。布洛克是个不折不扣的纽约客，四个系列（侦探、雅贼、杀手、密探）的主人公都生活在纽约，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他笔下的场景是存在的——酒吧仿佛就在眼前，酒鬼、妓女、凶手似乎就站在街角，只是“许多事都变了，许多人也不见了”。

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特征

1、  硬汉（hardboiled）最初指一战后廉价杂志中那些粗暴的家伙，他们通常表现出来幻灭和愤世嫉俗的态度。

2、  所有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男主角几乎都抽烟，喝烈酒，以醉代眠。

3、  所有硬汉派侦探都有冷嘲热讽的习惯，每个人都有几句传世名言。

采访手记

我的网友兼非著名作家水牛儿曾语重深长地告诉我，“不畅销的小说那能叫小说吗？你的观念得改改了！”我打心眼里不同意他的看法，但毫无疑问这句话我打心眼里记住了。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采访过一个畅销书作家，采访他们比较难，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挺牛的，像郭敬明就拒绝过我的采访。我很想采访特大畅销书作家兼我的特大偶像斯蒂芬·金，但我想都没敢想，感觉根本就不可能。前一阵子大江健三郎来中国，我争取了一下采访，一被拒绝，心里倒挺舒服，因为我对大江不太感兴趣，他写得既不好看，也不畅销，也不神秘。

所以，当我的编辑徐夏向我推荐美国畅销书作家布洛克时，我觉得我伟大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可是一查布洛克的资料，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写过至少50多本书，还不算上他化名的作品，他早年似乎用过很多化名创作“低俗小说”，包括色情小说，——这个问题最后我却忘了问他，真可惜。我真正佩服这些国外的畅销书作家，他们不靠炒作，就那么啪啪啪地摆出一排排作品，数量决定一切，不管是写的还是卖的。这才叫职业作家。想想我写个采访稿都要痛哭流涕，鸡飞狗跳，我真的想死。

在出版社同志的帮助下，采访过程真是顺利得一塌糊涂，没费半点口舌，不可想象。我要求布洛克在某某日前必须给我发来采访的回答，他立刻同意，并且果然在某某日发来邮件。我告诉布洛克虽然他写了很多很多书，但是我只看过一本，非常不好意思；我也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看过中国人写的书吗？”他对此没有作答，我估计他是一本也没有看过。所以我们之间扯平了。

这一本书我想说一说。《八百万种死法》，多美妙的书名，纽约有八百万人口，有八百万个故事，有八百万种死法。怪不得王家卫迷他，虽然我不喜欢王家卫，但是这本书绝对好看。里面有优雅的皮条客，和他手下六个姑娘，其中有一个还会写诗。有的姑娘突然死去。酒鬼侦探马修·斯卡德在强烈的孤独中，一步步解开秘密。其实我说不出它为什么好看，第一天晚上我没看完，第二天我特惦记它。有那么一点点小资，也是硬汉派小资；也不一定是小资，也许是风骚？我不知道。一部风骚的侦探小说？好像是。

据我所知，布洛克接受采访时一向话不多，冷酷到底。我看过他的讲演视频，话也不多。收到他的回复，我仍然有些沮丧，我最不喜欢采访对象比采访人的话还要少，布洛克做到了。

南都周刊：你的官网上有自己的邮件组，类似于博客，随时向读者通报你的行踪。我看到你曾在邮件组里提到台北和上海。你说你觉得台湾的读者是世界上最理想的读者，你在那里享受到的待遇就像一个摇滚明星。能说说为什么去台北吗？在台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洛克：我是2005年2月去的台湾，我的出版商安排我参加台北书展，我每次一出现，便会被巨大的人群所包围，媒体的报道也是相当之多。粉丝热情到极点，而且非常熟悉我的作品，印象特别深的是他们中间青年人非常非常多。

南都周刊：和台北相比，你好像不怎么喜欢上海？还曾经迷过路吧。在上海有没有遇到你的粉丝？台湾读者和内地读者对你的态度应该大为不同。

布洛克：哦，我的书没有翻译成简体中文，所以我怀疑我在内地能有多少粉丝。我从台北去了上海，但是仅仅是因为私事，所以我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我去上海主要是为了熟悉一下这个城市，我给王家卫写的剧本背景设在上海。上海非常漂亮和令人兴奋，我在那里吃到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在上海迷路可不是上海的过错。那天早晨，我去竞走，结果就迷路了。糟糕的是，我找不到一处英文路标，也找不到一个会说英语的人。我只好绕着圈子继续竞走！

南都周刊：说到竞走，你的粉丝都知道你算是一个“职业”竞走者了，你“走”了很多年！它究竟是爱好，还是你喜欢一边竞走一边构思情节呢？

布洛克：不，竞走对我的工作毫无帮助。竞走不仅仅是我的爱好，我对它充满了激情。但很不幸，其实我并不太擅长这项运动。

南都周刊：你又是怎么认识香港导演王家卫的？你为他写了《蓝莓之夜》的电影剧本，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他的电影？《蓝莓之夜》今年已经开拍了，听说明年会公映，能否说一下剧情以及你和王家卫合作的情况。

布洛克：王家卫是我的粉丝，他特别喜欢我的马修·斯卡德系列。几年前他和我主动联系过，我们一起商量看看我们能不能合作一下。我很喜欢他这个人，也极其尊重作为电影导演的他。但是我发现和他合作很困难，因为我们的节奏和方式太不相同。电影拍的过程中，故事却不停地在改，真是为难了写剧本的人。我相信这部电影会是一部美丽的电影——王家卫的电影总是美丽的——他的演员也会非常出色。当然电影的成功将完全属于王家卫，我只希望我的剧本能帮上他一点小忙。

南都周刊：听说王家卫的好朋友梁朝伟也请你帮他写剧本？除此之外，你还想和中国的哪位导演或演员合作？

布洛克：对，我见过梁朝伟，我们说起到，或许梁可以出演马修·斯卡德的华裔美国版。但是只是说一说，最终会如何，我一无所知。

南都周刊：有评论说，你和其他侦探小说家最大的区别是你赋予了侦探小说某种诗意，你更像一个行吟诗人，而不是类型小说家。台湾作家朱天心以“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为题写过一篇关于你的文章，她说，“多年后，尽读、而且不只一次重读他的《马修?史卡德》系列后，我仍无意改变、甚至更加印证这个看法，我以为，创作之外也教过写作的劳伦斯?卜洛克（注，台湾译法），不仅意识到班雅明，甚至是从班雅明处寻得支撑的致敬之作。”我想知道你是否认可这种说法？如果是，是有意为之，还是天然而成？诗意本身是否有损侦探小说的可读性？

布洛克：我自己绝对没有有意去追求什么诗意，我就是想讲好一个故事而已。如果读者喜欢我的这种风格，我很感激。

南都周刊：《八百万种死法》是马修·斯卡德系列中的第五本，也是最受人推崇的一本。但是，它却是国内引进的第一本。首次接触到你作品的中国读者却只能从系列的第五本读起，你对他们有什么阅读上的建议吗？

布洛克：当然了，如果读一个系列，比较好的办法是从第一本顺序读起，但是我知道，不少我的读者并没有按照顺序读，也没遇到难题。

南都周刊：马修·斯卡德这个家伙是怎么跑到你脑袋里的？他又是怎么长大的？他今年多大了？我看过你自己还采访过虚构的斯卡德，很好玩。亚马逊上有一个读者这么评论，“《八百万种死法》具有伟大侦探小说的所有元素：黑暗、愤世嫉俗、暴力、孤独。我更喜欢酒鬼时的斯卡德。”你已经写了16本斯卡德的书了，能不能简单说说他这个人和他发生了哪些改变？

布洛克：我写马修·斯卡德已经超过三十年了，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他这个人——我甚至都想不起最开始是怎么写起他来的！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趣，那就是我让斯卡德的年纪随着系列也在变老，和第一本书他刚出来时相比，他老了三十多岁了，他的生活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改变。

南都周刊：有一个作者称赞你，“布洛克是一个善良、机智和温和的人，同时他以最尖锐的洞察力描写最恶劣的人性。”你为什么会被黑暗的人性如此吸引？你笔下可怕的人物是否会影响到你自己的本性？哪一个是真正的你，残酷的杀手还是正义的侦探？

布洛克：我发现黑暗的性格更有意思。至于这家伙说我善良、机智和温和，我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实际上，我是一个可怕的人。

南都周刊：美国有长久而丰富的侦探小说的传统。爱伦坡和斯蒂芬·金在中国相当有名。你从哪些侦探小说家中学到了真正的东西？你如何走上侦探小说之路？

布洛克：我从很多作家那里都学到了东西。最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侦探小说家。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南都周刊：绝大多数，你的故事发生地都在纽约。为什么不停地在写纽约而从不厌倦？你让我想起狄更斯，他经常在深夜走遍伦敦的各个角落。你会这样吗？

布洛克：纽约既是我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也是我灵魂的故乡。这个城市激动人心，令你充满活力。我白天和夜晚都在纽约行走。

南都周刊：你是旅游爱好者，听说你参加了一个俱乐部，成员都是去过100个国家以上的人。你去过多少国家？

布洛克：我想有135个国家吧。

南都周刊：你被称为硬汉派（hardboiled）侦探小说第一人，在你眼里，硬汉派侦探小说具有哪些特点？

布洛克：说实话，经过这么多年我对这个术语有些厌倦了。我以为，鸡蛋才是hardboiled——而不是故事。我猜想这个术语是指那些对生与死态度冷峻严酷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