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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吞”书长大

20070703

摘自《王安忆读书笔记》,新星出版社20071月出版。王安忆 

 

[作者:王安忆    日期:2007-6-19 9:39:00  来源:人民铁道报   编辑:郑莹  点击:151 ]

 

约翰·克利斯朵夫迷死我了

  在我最大量读书的时候,书都是囫囵吞枣般地“吞”下去。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开初阶段,学校停课,无所事事,主要就是读书。所有的这些书,都是辗转借来,时间相当紧急,只能在各人手中停留一二天,甚至一个夜晚。所以,我是在一个晚上读完一本《牛虻》,一个白天读完《安娜·卡列尼娜》的。

  还有一些书,在手里停留的时间相当长,似乎已经被遗忘了,可这又多是缺头少尾的。比如陀斯妥也夫斯基的《被污辱和被损害的》,我到后来才知道它的书名和作者,因它只剩下大半本了,可这大半本我都读得烂熟。其中那乞讨的老祖父对小孙女的一句话被我视作名句:“你要向所有的人要饭吃,而不是向一个人要饭吃。”

  再有一本书影响也很大,就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本,包括了前三卷,那可真是迷死我了。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和弥娜的初恋,甜蜜而伤感,特别适合青春期的自恋情结。到了萨皮娜和阿达,事情就变得有些严酷了,要留待长大以后再去反刍。

  在偏僻的地方读书曾经在一个县城的文化馆阅览室里拾得一本《斯堪地纳维亚小说集》。是在那样的内省的县城和动荡的时期,阅览室已荒废了,封了门。老鼠在书堆里做窝。后窗的栓已拨开了,任何人都可以爬进去,拿出一些书来。所以,书所剩不多。于是这本书就给我一个冷僻的印象。斯堪地纳维亚听起来也冷僻得很。其中的作家均不是常见的那类著名作家,是陌生的名字,书亦已经很旧。但是,至今还记得书中的一些短篇,太多是写孩子,在贫穷的生长环境里的一些小事,很日常的。比如,有一篇是写一个心情恶劣的孩子非常暴虐地打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并不记仇,这使他难过,难过的结果是再揍他一顿。这些故事看着叫人特别心痛。

  在乡间插队落户时,知青间流传着一本普希金作品集,不晓得它走过了多少路程,从多少双手中经过。书页旧极了,可奇迹般的很完整,没有一张缺页。这使它有一种流放者的面目,衣衫褴褛,但精神完好。这本书传到我的手中,再没有继续传下去,我让它结束了流浪。普希金的著名的诗篇和小说,在这荒凉的村庄里,不由也染上了离群索居的表情。

  到图书馆去到图书馆去看书,看的不止是手中要看的一本,还有身前身后,别人案上,那层层叠叠的书,也一并进人眼睑,让你感到书的富足。这大约就是在图书馆看书和在家里看书不同的地方。

  那一年,我到古籍部查资料,借阅室大约是这幢旧楼原先的浴室或者厨房,四壁砌了白色的瓷砖,朝北,窗外可见落水管道。是个冬天,本来就冷,这里更冷。借阅室除我外,还有一个美国人,背一个巨型旅游包。进门先从包里挖出毛衣毛裤,套上,再挖出一个大茶缸,找来热水,捂手。不时,踱进一位老者,穿旧人民装,套袖套,脚上一双旧布鞋,是旧式职员的样子。他眼光一扫,先让美国人将茶缸里的水倒干,然后要我收起钢笔,换圆珠笔。我糊弄地说,这虽然是钢笔不错,可用的是固体墨水,不会渗漏。并且将笔筒旋开,拔下那一节墨水管给他看。他却不那么好糊弄,说只要是墨水就会洇染,坚持要我收起来,随后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杆圆珠笔给我。那是一杆最简陋的,店员用来写发票的圆珠笔。他又盯了我们一会儿,方才退出去。虽然他使我不方便了,我还是挺欣赏他,欣赏他老派的敬业:精明,而且,专业。那是有关收藏和保管的专业,也许与书中内容无关,但是,在这样一个大型的图书馆里,人们各司其职,一起推动了阅读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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