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或文化史上经常会重新发现一些人和一些作品，这件事想来总会觉得有些怪异，让人联想起“平反”或“诈尸”一类不好的字眼，不过至少就小说领域来说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我们本土的经验总是贫乏呢？

俄罗斯白银时代文学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系统介绍进入我国的，90年代中期一度引起很大反响，《彼得堡》、《红笑》就是那个时候走入了我们的视野。当年我看《彼得堡》的时候，心想这白银时代果然了得，但是终究不如后来的《大师与玛格丽特》来的想象超绝、酣畅淋漓，在感情上带来的冲击也无法和《日瓦戈医生》相比，但是最近看到索洛古勃的长篇小说《创造的传奇》，使我的看法有所改变，因为这实在是个有些奇异的文本。

我以前对索洛古勃的小说并不了解，多年前看过他的几首诗，留下的印象也不深，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我以为可能就是一个诗人的小说，我想，写得不会太好吧。结果没想到，竟然能够遭遇一次十分新鲜的阅读体验。这对一个读小说不算少的人来说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按照通常的方式介绍这个小说的主人公和情节，实在是糟蹋了这部杰作，然而也不得不简单交待一下。这部小说分为三部曲：《血滴》、《奥尔特鲁达女王》和《烟与灰》。小说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分别写了两个故事，第一部中的故事发生在俄罗斯外省小城斯科拉多日，故事以作者写作时的俄罗斯现实为背景，工人罢工，农民起义，社会主义革命正在酝酿；第二部的故事则发生在作者虚构的一个联合群岛王国，王国的社会矛盾与俄罗斯差不多，两个故事发生在同一时间，第一部中的主人公特里罗多夫是个化学家、诗人，同情革命但是自己已经不再直接参加，他执着于自己的创造——召唤亡灵，制造飞船，教育孩子等等，第二部中的女王奥尔特鲁达则深陷宫廷斗争之中，情欲、阴谋、权力相互交织，女王最终死于火山爆发，第三部则是特里罗多夫得知联合群岛王国将举行国王竞选，于是他提出参加竞选并最终胜出，同时他在俄罗斯也遭到围攻，在军警即将冲破他的房屋时他带领一些革命者驾驶飞船逃离俄罗斯，降落在自己的国土——联合群岛王国，小说就结束于飞船即将落下的一刻。特里罗多夫社会试验的结果就留待读者的想象。这部小说于1914年出版，而书中故事的发生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们知道，这个时间在俄罗斯历史上比较特殊的，1905年革命结束，十月革命正在酝酿之中，各地动乱不断，社会矛盾一触即发。

仅仅是这些情节无法让我觉得新奇，真正令人惊奇的是作者超乎寻常的想象，他把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与纯艺术的想象巧妙融合在一起，这一点在现代小说中很难见到。我们通常所见的作品如果有强烈的社会历史意识，常常会采用比较写实的手法，艺术上相对显得简单一些；如果作者关注存在、关注永恒这类命题，则不会在小说中掺入很多现实内容，然而这部作品则是两者兼备。文中一方面是大量社会现实内容，很多篇幅涉及俄罗斯当时的社会运动，主人公经常会就无产阶级专政与资产阶级革命，社会主义制度还是资本主义共和制进行长时间争论，文中有对工人集会、罢工等场景的大量描写；另一方面则是许多奇幻的、神秘的故事，诸如特里罗多夫召唤亡灵、与死去的妻子见面，用一种奇特的药水将革命组织中的叛徒变小变干，做成了桌上的工艺摆设，甚至在最后还发展到特里罗多夫安排了一场死人与活人共同参加假面舞会等等，种种匪夷所思的想象常常在挑战读者的阅读经验，然而这两者恰恰又是结合在一起的，虽然这种结合并非是完全和谐的（作者显然也不追求这种和谐），但是分明有种畸形的、怪诞的美，却没有丝毫的不真实。

所以我认为这个作品有两个维度，一个是指向存在的虚无，一个直面社会历史现实。也就是说，一个是终极意义的存在，一个是现实处境的存在。这两者究竟哪个更加重要，作家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隐隐觉得，作家内心深处是藏着悲观的，社会现实的改造是否真的能够成功？谁都没有把握，因此主人公特里罗多夫常常将眼光越过现实的痛苦，而停驻于更遥远的无限之中。

对索洛古勃来说，死亡是他永恒的主题，或者可以说，他一直都在用文学的方式超越死亡，达到无限。这部作品也不例外，特里罗多夫曾对伊丽莎白这样说：“要热爱死亡。”这里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而是期待死亡之后的超越。

这部作品将神秘、荒诞、恐怖、血腥与清新、自然、明亮、详和等相互冲突的美学元素“不谐调”地融为一体，但是又丝毫不让人觉得生硬。我也很少见过一个作家的作品中融进了这么多思想观念，古希腊的崇尚自然、卢梭的自由观、尼采的酒神理论，当然还少不了俄罗斯的基督教哲学和神秘主义，他们以庞杂的形态统摄在一起，仿佛在向读者说：你看，这就是世界，他混乱不堪，但是很真实。

小说里的人物常常显示出一种复杂性和多样性，伊丽莎白开始自以为自己是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后来她发现自己无法消灭任何人，爱的愿望与恨的力量相比要大的多，奥尔特鲁达女王一方面仁慈、真挚，同时她又因为难以言说的嫉妒命令阿斯托利夫杀死了自己丈夫的情人玛格丽特，而主人公特里罗多夫则更是个复杂的结合体：诗人、化学家（他的化学几乎近于巫术）、革命的同情者，后来竟然成了国王。卑下的欲望与高尚的行为常常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这更接近真实。这一切显示了作家对人性的把握与理解，这种理解的深度绝非一般作家可比。

索洛古勃一直关注的主题和不断的美学探寻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集中展现，因此我愿意将之视为他的一个集大成之作，也全面体现了俄罗斯象征主义在小说方面能达到的高度。

一般来说现代小说与读者的关系不是那么亲密，没有强烈的文学爱好很难欣赏像《尤利西斯》这样的作品。而《创造的传奇》显得有些不一样，它能够满足不同层次、不同读者口味的需要。喜欢关注社会历史内容的读者可以看到残酷的社会现实和作家强烈的批判精神，喜欢纯艺术的读者自可以去欣赏文中超越的甚至是魔幻的意识与笔法，甚至连喜欢科幻小说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科幻的影子，书中也没有掩饰这种想象与威尔斯科幻小说的继承关系，作者甚至让特里罗多夫带着妻子飞往奥伊拉星球，并在那儿度过了一个世纪（相当于地球上的一秒钟）。

这部作品的译者张冰，前些年曾经翻译过安德烈耶夫的名著《红笑》，他还曾经写过一部反映白银时代知识分子命运的书《白银悲歌》，许多人正是通过那部书对白银时代有了一个系统了解。这部长达60万字的《创造的传奇》在翻译难度上比之《红笑》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更为重要，我们这些不懂俄文的人自然要向张先生致谢。

我一直认为白银时代的小说成就无法与诗歌相比，但是看了这个小说，我不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在翻译日趋发达的今天有多少小说等待我们去发现？

也许文学史就应该永远是未完成状态。

（完）

内容简介：《创造的传奇》共60万字，分为三部。《血滴》、《奥尔特鲁达女王》和《烟与灰》。在《血滴》中，作者以当时的俄罗斯为背景，写了斯科罗多日城动荡的社会形势和社会主义者的革命斗争，写了一个化学家、诗人、小说家特里罗多夫的奇异故事，此人同情革命，而且以前也参加过革命活动，但是现在隐居城边森林，执着于自己的创造——他能召唤死人的亡灵，还能把人变得干枯缩小，还会制造能够飞上月球的飞船；在第二部《奥尔特鲁达女王》中，作者则虚构了一个联合群岛王国，故事发生的时间与第一部是同时并行的，两个国家遇到的社会矛盾也差不多，但是奥尔特鲁达女王显然更关心一些神秘力量，对于社会问题则不那么在意，在这一部中，充满了宫廷斗争，权力与情欲，阴谋与贪婪相互交织，使人体会到作者对人性的失望，一定程度上似乎是对第一部的解释，也就是特里罗多夫为什么要创造，要改变人。第三部《烟与灰》则继续回到特里罗多夫的现实矛盾，他决定竞选联合群岛王国的国王并最终成功。他与相恋已久的恋人伊丽莎白结婚，与此同时斯科罗多日城的社会矛盾已经激化，罢工等斗争受到黑色百人团的破坏，军队警察冲击特里罗多夫的庄园，在最后一刻，特里罗多夫带领众人，乘坐自己制造的飞船，飞向太空，最终降落到了联合群岛王国，特里罗多夫即将在那里进行自己的社会试验。小说在特里罗多夫的飞船即将降落时结束。